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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微的尊嚴-1

從桂華粉店出來,老遠了,張鄉長這才忍不住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滿肚子的不快,這個劉桂華一大早就中了什麼邪了,明明看見我來吃粉可楞裝沒有看見,故意轉過身去去招呼別的客人,怎麼這麼沒大沒小?別說自己是一鄉之長,就是個普通客人,她也不能這樣呀,這哪是個做買賣的樣子?更何況自己常年在她這裏解決早餐問題,是這裏的常客,當然我不得不承認咱們鎮上你的粉味道最地道,可味道再怎麼地道,常客就不是客了?更氣人的是,米粉燙熟後要澆上桂華自己常年熬制的老湯,再配上一些酸蘿蔔丁和一小勺剁椒,那才叫香辣可口、五味俱全、回味無窮哩,可這個劉桂華給我的米粉澆上碗開水,往裏放了勺鹽就端上來了,還陰沉著個臉,一副你愛吃不吃的樣子。我得罪她了嗎?沒有哇,除了有時候去早了店裏沒有其他人,給她講過幾段不雅不俗的段子外,沒有做過什麼其他的事呀。我也沒有欠過她的飯錢,有時她找不開零錢,少個3毛5毛地我也就不要了。還好,我畢竟是個一鄉之長,雖然比不了宰相的肚子,但我的肚子至少也能撐條竹筏。我還是笑眯眯的問她,桂華,沒有老雞湯啦?劉桂華可沒有我這樣的城府,臉拉得兩丈長,也沒有我這樣的好氣,雞湯?雞早就死光了,哪還有什麼雞湯?我家喜才,旺兒他爹為了回家去拉那幾筐破雞,經過村裏那條破路,一下子摔下了田坎,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哩。修路,修路,村裏,鄉里都喊了幾年了,除了路越來越破外,就沒見修過。也不知道現在的什麼鄉長縣長是怎麼當的?舊社會老百姓就會唱我為親人熬雞湯,現在張鄉長怎麼想起雞湯來了?
  
  張鄉長一大早被劉桂華莫名其妙奚落了一陣,吃粉的心情早就沒有了,他把粉碗一推,在店裏6、7個吃粉客的哄笑聲中幾乎是奪門而出,劉桂華追出來大聲喊道,張鄉長還沒給粉錢哩,這分貝整條街都能聽到。張鄉長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張票子看也不看就塞給劉桂華逃似的往鄉政府走去,老遠還聽見劉桂華在後面喊,張鄉長找你錢。
  
  8點上班時間還沒有到,可是8月份的太陽已經升得老高,無遮無攔的光線從那個火球上直接射過來,射進前兩天剛剛下過雨的土地上,把地裏的濕氣一絲絲一縷縷蒸出來,無意間把張鄉長烝了個桑拿。前胸後背都已經濕透了的張鄉長在離鄉政府門口大約還有200米的地方由快步走改成了慢跑,偶爾還做做擴胸運動。一些住在附近的鄉幹部有的騎摩托、有的騎單車陸續趕來上班,張鄉長一邊慢跑一邊和這些經過他身邊的人笑眯眯的打聲招呼,鍛煉好身體,為人民服務嘛;老習慣了,每天不跑幾步身上難受。他甚至還追在婦女主任張風蓮的單車後面衝刺了十幾米,你騎單車未必有我跑的快,咱們比一比誰快。把個張鳳蓮驚的留下一路驚笑聲,趕緊緊蹬幾腳閃進鄉政府大院。
  
  回“房間”沖了個涼,換了套白色短袖襯衣,張鄉長頓時覺得神清氣爽了好多。(張鄉長總是把他住的這間套二房叫做房間,在他根深蒂固的概念裏頭只有和老婆孩子一塊生活的地方才叫家,縣裏頭的那個家不管他願不願回去但畢竟是他延續了香火的地方,這套房子是歷屆鄉長的臨時住所,就像一個過客臨時住過的客棧一樣,所以就只能叫“房間”了。)臨出門他又對著鏡子把左邊那幾百根珍貴的頭髮向右邊仔細地梳了梳,好讓它們整齊的排列和覆蓋在中央那塊光禿的“山頂”上,然後把褲子往人到中年已經發福的肚子上提了提,這才穩步走出門去。鄉政府大院已經熱鬧起來了,張鄉長緩步走著,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不時點點頭,微抬一下右臂,把右臂彎成90°角和過往的同事們打著招呼。他這個動作和前柬埔寨國王西哈目克親王的風範有著驚人的相似,特別是他永遠堆在臉上的笑容,唯一不同的是,西哈目克親王是雙手合掌,張鄉長是右手致意,但無論如何,張鄉長都有一絲領導人接見的風采。這個動作張鄉長是滿意的,別看自己是個農業鄉的鄉長,但也是14個自然村,近萬人的父母官呀,做父母官的怎能不講究自己的形象?私下裏他已經不知練習過多少次這個動作,再加上每天從鄉政府院裏的宿舍到辦公室這100多米的“舞臺”表演,每個動作早已爛記在胸,每個細節都已經全部定型。每一個和他打交道的人都不知不覺被他熱情的笑容感染,覺得他就像自己的一個親人和朋友,有什麼話都願意和他說上幾句,但是,他偶爾微抬的致意般的右手又使大家頓時感覺他的不一般,讓人肅然起敬。
  
  劉桂花造成的不快轉眼間就已經被張鄉長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不是他不想去計較,而是懶得去計較,懶得去計較的原因不是害怕劉桂花有個在市政府管接待的弟弟,也不是她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潑辣勁,“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道理張鄉長是很明白的,劉桂花就是一個通溪鄉的一個普通老百姓,是在他管轄地盤裏要想辦法幫助他們發家致富的一份子,一個鄉里最高領導怎麼能和一個普通百姓較勁?張鄉長就在這種滿足感和陶醉感中向辦公室走去。但是他這種滿足和陶醉很快就被牛角塘村的二疤子和楊貴才給攪黃了。
  
  張鄉長打開辦公室的空調,給茶杯續上水,還沒有來得及坐下,辦公室的門就被“?”地撞開了,上衣被撕掉半截袖子的二疤子和右腳褲子從褲腳到褲腰被撕開亮出下半截簇黑上半截雪白右腿的楊貴才像兩頭鬥紅了眼的公牛出現在張鄉長的眼前。這兩個人張鄉長認識,當年他在牛角塘村社教扶貧的時候分別在他們兩家住過。二疤子原名叫劉得寶,學過幾天木匠,可還沒有學出徒來就敢當師傅給人家建房子,還在村裏面到處白活,誰誰誰的屋是他蓋的,在哪兒哪兒又給誰誰蓋了幾棟屋,大前年,楊貴才請他蓋屋,上梁時,梁沒上正,木梁一端掉了下來,把站在下面指揮的劉得寶的臉上劃了兩道口子,後來就留下了兩道深深的疤痕。在農村蓋屋掉梁是犯了大忌的,作為總師傅的他自然逃脫不了干係,結果楊貴才既沒有付給他工錢,也不出一分錢醫藥費,村裏人還給他起了個外號“二疤子”,他也覺得沒臉再在村裏呆下去,撇下老婆孩子這幾年就一直在外打工。楊貴才是一個出了名的老實人,就是摳的厲害,到現在連盒紙煙都不舍得買,就抽那幾分地裏自己種的旱煙,帶著老婆孩子守著幾畝田幾塊山,一家人的日子過的也將將就就。這兩個人怎麼掐到一塊去了?
  
  張鄉長的臉上習慣性的又堆滿了笑容,他熱情地招呼起來,老劉,老楊,你們還沒有吃早飯吧,走走走,我們先去吃碗粉去。看到倆人瞪著牛大的紅眼,噴著“呼哧,呼哧”的粗氣,對他的話沒有反應,張鄉長只好笑眯眯問道,你們大老遠趕來,是來專門找我的吧?楊貴才氣呼呼的說,我來找你主持公道的。二疤子也不甘示弱,公道公道,你說的就是公道?我還要張鄉長來主持公道哩。張鄉長問,有什麼事為什麼不在村裏解決?楊貴才不屑一顧,村主任是二疤子的二大爺,我信不過。二疤子臉紅脖子粗地推了楊貴才一把,我二大爺怎麼啦?我二大爺怎麼啦?你有本事也叫你二大爺當村主任啦。被推了一個趔蹌的楊貴才罵了句,我日你娘,誰稀罕當那個破主任。反過身來一把抓住二疤子的雙腕。張鄉長把臉一沉,你們再這樣我就叫派出所了。二人這才停下手來。
  
  好不容易把兩個人勸道沙發上坐了下來,在兩人火藥味十足的唇搶舌彈中張鄉長終於搞清了事情的原委。楊貴才的責任田緊靠著二疤子的自留山,二疤子的自留山上有兩顆兩丈多高的杉樹,這兩顆樹偏偏就長在離楊貴才責任田不到兩丈高的地方,因為樹太高就擋了了楊貴才水田一角的陽光,楊貴才就把這兩顆樹給砍了。按楊貴才的意思,村裏祖輩就有一個“田管三丈山”的說法,意思就是說種莊稼的水田能管著緊靠著水田周圍三丈高遠的山地,水田主人可以砍伐修理在這個距離內的植物,免得草呀樹的長高長大了擋住了陽光,蔭了水田影響收成。這也就是每年春種前莊稼人首先要把水田周圍清理乾淨的原因。張鄉長明白,“田管三丈山”是個約定俗成的村民公約。二疤子畢竟是在外混過幾年的人,他不管這些,蓋著大紅印的林權證上寫的明明白白,這塊山就是他的自留山,山上的東西誰也不能亂動亂伐,這兩顆樹再過5年就成材了,少說也有3個方的木材,按現在的價格,3個方也得小3千塊,現在誰砍了就得誰賠。一聽說要賠錢,楊貴才把煙把摔到地上,瞪著二疤子,我賠個卵。二疤子也把煙把狠狠摔到地上,你不賠,我就告你去。告就告,誰怕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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